長嘴鬚仔【自由時報 2012.05.15】

 小時候我家附近,經常可以見到一位流浪的中年男子。他瘦高黝黑,一年到頭不論冷熱,都穿著髒如抹布的灰色長袖衣褲;走起路來步態有些搖晃,一雙赤腳踩在柏油路面,不怕粗礪尖刺;右手臂僵硬地靠在身側,手肘微曲,那角度恰好使得不停抖動的右手掌落在下身前方,像做著不雅動作;而最特別的,就屬他散漫糾結的長髮,以及像榕樹氣根一樣懸垂到領口的大把鬍鬚了。

「呵!長嘴鬚仔來啊,伊在摸卵葩!」附近孩童在背後訕笑,他不以為意,只咧著嘴,邊抖動右手臂邊走遠了,一副很怡然的樣子。

為什麼長嘴鬚仔要在路上走來走去?他不用回家嗎?他家在哪裡呢?小時候我總感困惑。

長嘴鬚仔有天夜裡來我家了。

平常晚上只有我與母親在家,父親在貨運行做夜班捆工。吃飽飯,我在巷子裡玩,忽然瞥見長嘴鬚仔往我家走去。說是我家,其實是大舅的房子,二層樓透天店面,一樓租給鐵工廠,二樓借三姨一家五口跟我們分住,十分擁擠。鐵工廠已休息,波浪鐵門下拉半掩,騎樓透著室內溢出的微光,只見長嘴鬚仔低頭探入鐵捲門喊道:「頭家、頭家娘!我腹肚真枵,想欲給你分一碗飯來呷!」

這時間大家都已上樓,無人應門,我趕緊跑了過去。一靠近他,一股臭霉味襲來,我不禁憋住呼吸。他一見到我馬上說:「少年仔,拜託你提飯乎我呷,好否?」我不知怎麼回答,只好進去找母親。母親聽了隨即走到廚房,拿了碗公,盛起晚餐剩下的冷飯菜,要我拿給長嘴鬚仔。

「提乎伊呷,阿爸半暝轉來欲呷啥?」我困惑地問。父親下班,習慣吃剩飯菜當消夜,填飽肚子才能入睡。

「一頓沒呷無要緊啦!」母親說。

母親看我猶豫,索性自己端了過去。她把鐵門推高,要長嘴鬚仔進來吃,他接下碗筷後連忙稱謝,說在門口吃就好了。

長嘴鬚仔在陰暗的騎樓角落蹲坐下來,因為右手不方便,將碗擱地,用左手夾起飯菜畫過空中送入口裡,動作遲緩,我趕緊搬了板凳過去給他放碗。

「少年仔,多謝你喔!」長嘴鬚仔含著滿口的食物說。我不知怎麼回答,只覺得怎會有人這麼餓,吃飯吃得這麼猛,這麼高興?

我蹲在一旁看他吃飯,他吃了約半碗就停住,從褲袋掏出一個塑膠袋,把剩下的飯菜倒進去,打個結,然後提著袋子搖搖晃晃離去了。

「媽,伊這呢枵,哪無愛呷乎了?」我問母親。

「欲提轉去乎伊兜的人呷啦!」母親淡淡地說。

他家有幾個人呢?只剩半碗夠吃嗎?小孩多大了?如果沒飯吃,肚子一定很餓吧!我沒問母親,只是想著,下次如果再來,應該多拿一些飯菜給他。

長大後我當了醫生,甩開貧困的日子,但依然過著簡單的生活。同事熱衷美食,邀我吃米其林,我總以節食為由婉拒,腦海隨之浮現長嘴鬚仔的身影,心裡感到一陣酸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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